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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kazine!》 誘導多重感官的立體設計

《Breakazine!突破書誌》 | Volume 44 | August 2016
Part D 創作的現場
〈誘導多重感官的立體設計〉
撰文:陳曦成

雜誌《100毛》創辦人林日曦說:「現在的網民說,凡是過了24小時的水不能抽。」

在現今以網絡與社交媒體為生活主軸的年代,大眾沉醉於視覺虛擬世界,習慣閱讀能刺激眼球的文字。手機上的資訊是多麼的快捷便利,受眾是多麼的尖銳敏感,但真正接收到的內容卻是那麼的零碎散亂,一剎那的快感過後,腦海中根本留不低隻言片語。在這樣碎片化的閱讀下,讀者完全不能把「資訊」 轉化成「知識」,更難以把「知識」進一步沉澱成「智慧」。真正能讓人心得以靜下來慢慢細嚼的,始終是書本。身為書籍設計師,我的工作是把作者的聲音實體化;從意念開始,抓着文本中最能挑動讀者思覺和感官神經的部分,一步步以細節說故事,引領讀者進入深度的閱讀世界,留下深刻的記憶。

我曾經設計關於中國文壇巨匠老舍的一本書-《老舍之死,口述實錄》。此書講述在文化大革命時,老舍被批鬥後,選擇在北京太平湖投湖自盡,自此引發其死亡之謎,到現在仍充滿懸念。作者傅光明與鄭實訪問了與「老舍之死」相關的人士,包括其妻子、兒子、文化界人士、當年的紅衞兵及打撈其屍體的人等,拼湊出一幅較為完整的歷史圖畫。

這是一本15萬字的訪談錄。我初接到這個案子時,一直在想,怎樣才能把它設計成既感傷、且具文學氣息的書呢?老舍是文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究竟他當時受了多少凌辱、感受到多大的痛苦,才會走向自殺的深淵呢?要明白箇中煎熬,我當然回到書中去找答案。這部作品是紀實文學,對談的真實對白觸動了我,慢慢揭開醜陋的真相,讀後讓人心碎。我認為書籍設計最根本的還是看文字本身,文字若能感動設計師,設計師必能想出好點子,不會辜負好的文本。

模擬老舍死前最後一幕

讀畢全書後,我決定替此書營造出灰暗、沉重的氛圍。首先,我選上350gsm灰卡作為封面紙,印上老舍神情落寞的肖像照。灰卡表面的纖維與碎屑所表現的粗糙感,深化了黑白照的質感效果,勾起舊日的情感。我再把奶白色的滑面書腰套在灰色封面上,表現雙重的層次與質感。在書腰上,我特別選了冰心對老舍的感言:「我總覺得他一定會跳水死。」字體大大的放在其上,進一步加強視覺震撼。

此書開首的16頁,我嘗試仿效電影語言,編寫「視覺歷程」(Sequence of Pages),訴說老舍臨死前的情景。一打開書,讀者看到的是北京太平湖平靜的湖面,寫上一句 「如今,太平湖連同老舍的生命,永遠消失了。」及後的3個對版,展示老舍當時慢慢把眼睛閉上的過程。在臨斷氣前,我企圖幻想老舍會把記憶的碎片一一拾起、回味:由出生、成長、結婚生子、抱孫、與文壇朋友交往、到與毛澤東握手、再到紅衞兵在孔廟前火燒戲服等等,最後,臨終的一刻,獨自一人凝望遠方。之後的對版灑上一片血紅,他真的離開人世了。他死後,我們正式進入有血有淚的文字訪談。

書籍設計的六維思考

這書的結構簡明,分為3個部分,首章是訪問老舍的家人、夫人胡絜青與兒子舒乙;第二章訪問的是當年的受害者、見證人、甚至加害者;第三章則訪問了距離核心遠一點的人,包括報館記者、當年打撈老舍屍體的人等。內文版式設計雖仍以灰、黑作主調,但結構與柵格系統(Grid System)清晰有序,豎排右翻,務求讓讀者舒適地讀完洋洋十數萬字。

除了封面與內文版式,書口(編:即書本側面掀頁的位置)也能設計,我分別放上兩張老舍的相片;將書口向左攤平時會出現「寫作圖」,而向右攤平時則出現「抽煙圖」。一個切口,兩幅圖像,互相連繫說故事。老舍曾跟妻子說:「凡是你看我坐在那裏抽煙,你別跟我搭話,我不是跟你鬧彆拗,是我正在想小說呢。」由此可見,他要先抽煙,找靈感,然後寫作。因此,書口兩圖表達了他寫作的過程。

封面、封底、左右書邊,四面皆出現老舍像,當讀者閱讀此書之際,就不斷似有還無的看見老舍的虛幻影像,能讓他們更投入、更印象深刻,亦更能感受其傷痛。

美國書籍藝術家Keith A. Smith曾說:「Whereas a book is three dimensional. It has volume (space), it is a volume (object), and some books emit volume (sound).」他以視覺「空間」、三維六面的「物體」、翻書產生的「聲音」解釋書籍設計不止於平面,而是能誘導多重感官的立體設計。只要我們用心探索書的身體與閱讀的行為,書籍設計就能深化閱讀體驗。

給速食時代的忠告

近來,我正埋首書寫我的第二本書《台北書藝之旅》,一邊聽錄音、一邊寫作,然後反覆回去做資料搜集,再不斷推翻之前的脈絡與詞彙,反覆的思考與修改。而每個訪問的錄音也三、四個小時,不斷重複的去聽,認真的聽受訪者的每一句話,把表面的話與內裡想表達的意思聽得透徹,再在文章的剪接上運用出來。這其實真的很花時間,但又不能假手於人,一定要自己來做。有時一天聽得太多真的聽到頭暈,時時刻刻的想著他們的話,他們的聲音。

而我並非專業作家,所以也要醞釀寫作心情,凝聚思緒,才能順暢地把想要講的話寫下來。對我來說,並不簡單。我有時會覺得自己寫得太慢,但不這樣慢慢的精雕細琢,又不能夠寫得出有意義的文章來。

在這個速食的年代,我曾聽林日曦說:「現在網民說,凡是過了24小時的水不能抽。」現在的資訊是多麼的快捷便利,受眾是多麼的敏感尖銳。我想,當我完全不懂寫每秒更新的抽水圖文的時候,我只能花更長的時間與工夫,默默耕耘,寫好每一篇能讓讀者深度閱讀的故事,再以「書籍」這個比較緩慢的載體去呈現。

由於這陣子在做大量的資料搜集,無意中給我發現日本知名時尚雜誌編輯菅付雅信的想法跟我的很接近,讓我在這裡分享一下。

對於現今這個以速度定勝負的社會,菅付先生有這樣的忠告:「編輯雜誌要有相當的速度感。可是就速度感來說,雜誌又不敵報紙、電視廣播等電子媒體,當然也比不過網路。因此我認為現在應該編輯不以速度感為競爭條件的東西,就是專心致力於做書。」

我非常認同,給所有專心一意造書的人共勉。

主場新聞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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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網誌與「主場新聞」網站合作,欄目「When a book is not a book」本月起在其藝術版共同連載,每月一次,請各位多多指教!

尋找書的意義:裝幀、設計、藝術

這是我在兩年前(2008)替中國時尚文藝雜誌《周末畫報》所寫的文章,也算是我第一次正正經經兼帶點學術口吻地寫一點關於設計與藝術的東西。這是重要的起點,不但釐清一些藝術設計的模糊概念,更重要的,是讓我更了解自己想走的路。現在看來,這小文章早已埋下伏線,讓我之後明瞭寫作方向,予以實踐。最要感謝的人是當時的編輯家俊!

註:此文經剪輯刪改之後,也於《英倫書藝之旅》一書發表。

消失的國度 留下的文字

註:這是師兄「阿醒」所寫的文章。

 

上星期,所有香港人都認識,而且都會見過他所寫的字的「九龍皇帝」逝世。 

隨著他的離去,大家都很自然地將焦點放在他生前在大街小巷裡所留下的「族譜」上。我亦不例外,碰巧那天要從尖沙咀到中環,也特地跑到他在尖沙咀碼頭留下了文字的石柱那裡,拍了幾張照片留個紀念,怕日後政府修葺尖沙咀碼頭時會把他的文字抹去。 

生前,不少人都認為他是精神失常,四處胡亂塗鴉、把自家的族譜寫在大街小巷的牆上。死後,變成所有人都在討論他的街頭塗鴉是否應該保留、那些塗鴉有沒有藝術價值、文化意義是甚麼等等。那是因為當中有些人會用另一種眼光去看待他所寫的字,把他的字視為本地文化的一種、或把他的字當作街頭藝術來看待。但我不禁想問,為何要等到他死去才想到用甚麼意義、價值等的概念加諸到那些字的身上呢?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嗎?還是近年對文化保育的關注提高了之故嗎? 

雖然這些問題我也答不上來,但我反而更加想將焦點放在他所寫的「文字」的身上。我在想,一個在街頭寫了四十年字、並不斷重覆寫同一個族譜的老翁,文字,對他來說倒底是甚麼、有甚麼意義?不斷地寫下一些會被人抹去的文字,這個行為背後又包含了甚麼堅持?而他所寫的字,在這場長達四十年的申訴中又扮演了甚麼角色? 

我猜想「九龍皇帝」心裡所想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去申訴。雖然申訴的途徑有很多,例如可以到政府總部面前示威抗議、可以找報館替他平反、可以靜坐、可以絕食但以上任何一種途徑對他來說都不適合,因為全部都不能持久地進行。整天到政府總部示威,最終只會被收到監房;報館今天能給你一個全版的專輯作平反,也不能每天都預留一大個版面給他;靜坐絕食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更是不可能。他要的,是一種可以讓他一直持續進行下去、能力體力都能應付到的申訴途徑。但一個還要靠領綜緩金過活的老人家,倒底可以作出怎樣的申訴呢? 

最後,他選擇了寫字,以文字作為他的申訴的武器。他寫四處地寫,牆上、天橋底、電箱上、石柱上,重複又重複地寫下他的「帝皇族譜」來作為他的申訴,企圖用文字來征服那個他想信是屬於他的國度。因為他知道,只有文字能留下痕跡並作為見證。雖然他的文字沒有如聖旨般的威力,但卻可以詔告天下,這片土地是屬於他的,是屬於他的家族的。 

雖然,他的文字只是一種假像的征服和無力的申訴,但透過「寫」,他卻有如被賦予了一種獨殊的權力,是他作為一位不被認同的皇帝所僅有的權力的象徵,同時也是他那份無奈的堅持所能為他換來的唯一一點安慰。

 至於「文字」本身,在這場抗爭中被以舖天蓋地的形式地寫在不同的地方上,它與環境發生了甚麼的關係呢? 

我想,將文字以街頭塗鴉的方式、並大量重覆地出現在不同的地方,整個行為的形式似乎比文字的內容依乎更為重要。這個形式包括他書寫的整個行為:選擇書寫的地點、書寫覆蓋的面積、文字的量、所用的工具、再加上他為此而付出的四十年時間等等,加起來就是整個行為的形式。 

「九龍皇帝」的行為令我想到,文字作為日常生活中最普及和最經常被使用的溝通工具,原來它所蘊含的在創作上的可朔性依然是無法估計的。因為這個連最基層人民都懂得亦可以運用得到的媒介,只要被創造性地運用時,對於創作者和創作媒介,所受到的約束亦是最少的。他沒有甚麼「主義」在背後作為支持、亦不會囿於所謂的創作風格,他心裡只有他想說的、想告訴大眾的說話,再用自己懂得的方式去表達。不刻意、不造作、直率、簡單、清心直說,我想這就是最真誠的創作。而且不理旁人的目光,自顧自地、日復日地寫下去。是問有誰能有他那份毅力,堅持自己的看法並持之以恆地寫足四十年,直至雙腳都不能走動才停下來呢? 

雖然他最終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但他已為了他所能做到的付出了大半生。 

雖然他的抗爭最終也是失敗的,但他的堅毅絕對值得我們尊敬。 

能每日都活在自己的國度裡,直至永遠,其實也無不快。

Tea or Coffee? 直書定橫書?

曾經與一位朋友討論過中文直書(排)/橫書(排)的問題。她是比較喜歡「右向左直排」的中文書的,她認為比較舒服方便;而當她翻「左翻的橫排書」時,她有時會不經意倒轉讀的。而我,作為一個 post-modern 之後,在這 hyper-real 的社會長大的年輕設計師,我歡迎任何形式的排字與寫字方法。我不理你是直排好、橫排好、左至右排好、右至左排好、上至下排好、下至上排好、倒轉來排好、繞圈排都好;只要你排得好,(換句話說,information hierarchy 做得好,層次分明,typography 排得靚、用得好,再加上照片、插圖的良好運用)讀者讀得到,就算不是最 reader friendly,但只要給讀者有「愉閱感」,這已經是成功了。這世界根本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喜好。

當然,我講完自己的看法後,也應該看看其他人以更「科學」、更「理性」、更「客觀」、更「歷史」的角度去看直書/橫書。這篇文章的前半部會以多方面去展示各人對中文應直、應橫、應左、應右所作的討論;因為我想以比較 GLOBAL 的眼光去看這書寫的方向,所以後半部也會以歷史角度出發,同大家探討英文「左至右橫書」的原因。

-{上半部:中文篇}-

【甲骨文與金文開始】
長風卷地989在新浪論壇的一篇文章〈中國古文豎寫的原因〉裡提到:

「現今被發現的最早的漢字是甲骨文和金文(鐘鼎文)。甲骨和鐘鼎都不是正常的書寫材料,前者只是刻上卜辭用來占卜吉凶的,後者則是寫有銘文的器物,而真正的書寫材料是專用於寫字以記事或記言的東西。日常經驗告訴我們,人們總是按照習慣行事的。由於甲骨文和金文大都是竪行書寫,說明當時人們習慣於竪行書寫,而這種習慣則源自當時的正常書寫工具和材料。」

【牘片與簡冊】
長風卷地989在同一篇文,他再詳盡深入地說明與解釋為甚麼古人要由右至左豎寫,而放棄其他方向書寫,那是因為於簡冊「刻字」的原因:

「古人們左手豎握簡冊/牘片,右手持刀(筆)在一特定簡條上。」

我把古人要由右至左豎寫概括為幾大點:
1_易於固定簡冊/牘片
2_容易把字刻/寫漂亮
3_方便查看前文
4_換行書寫方便
5_方便卷動簡冊

以刀為筆、以簡冊為書寫材料的書寫特點,決定了中國古文豎行書寫向左換行的方式,同時深深地影響著人們以後千年的閱讀、構思與書寫習慣。

【漢字的本性】
長風卷地989也提到關於漢字根據本性而豎寫的問題:

「拋開排版印刷不談,僅就漢字的書寫來說,漢字是最適合豎行書寫的。在豎行書寫的方式下,漢字寫起來流暢連貫,有一氣呵成之勢,橫行書寫則容易出現停頓現象,難成氣勢。所以,書法作品大都是豎行書寫的,偶見橫行作品,其藝術性也往往比不上豎行作品。其中的原因是,漢字發展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適合竪行書寫的特點。漢字由橫、豎、撇、捺、折五種基本筆畫組成,這些筆畫互相交錯進行二維佈置。寫漢字時,總是由左角或上面起筆,收筆處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在右上角補上一點,或向右上提筆帶出彎鈎,這類字適合在右邊橫著寫下一個字,但其僅占漢字的少部分;另一類是在右下角或下面收筆處,或者收筆於中間,這類字適合在下面豎著寫下一個字,佔漢字的大部分。」

而在杉浦康平先生的《亞洲之書.文字.設計 杉浦康平與亞洲同人的對話》裡,他與呂敬人的對談內,呂老師說過:

「我認為,漢字是方形的,同時從「天圓地方」和陰陽的概念,或者漢字的結構來看,也是適合於直排的。就是說,無論從文字結構的左右均衡,或是從文字的多少來考慮,直排比橫排更具韻律感。」

我認為長風卷地989與呂老師在這裡說得很好,漢字書寫那「一氣呵成之勢」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們的漢字設計也特別著重我們字的「中宮」位;直排字時,有一個所謂的「行氣」(line)。但如果「中宮」不夠緊,整個字會散;亦沒有了那「行氣」。的確,漢字直排比橫排黑白比例來得更好,也更具韻律感。

【直書/橫書的傳說】
杉浦康平先生的《亞洲之書.文字.設計 杉浦康平與亞洲同人的對話》裡,他與呂敬人的對談內,呂老師曾經講了一個傳說:

「關於直排與橫排,有這樣的傳說,古代有三位人物創造了文字。最年長的是梵,創造了印度文字;其次是佉盧,創造了胡文;最年輕的是倉頡,創造了漢字。梵是從左到右,佉盧是從右到左,都是橫排;只有倉頡是主張由上而下書寫的。即「昔造書者之主凡三人:長名曰梵,其書右行;次曰佉盧,其書左行;少者倉頡,其書下行。」之說。

我想,原因與他們各自所居住的地域有關。梵居於天竺,佉盧另一方,他們以所看到北斗星的移動方向來決定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而倉頡則居住於中原(中心),看到的星星是由上而下移動的。這只是一種傳說。」

而杉浦先生也回應了一個非常自然的看法:

「由上而下的問題,也與甲骨文有關吧。說起來為什麼用龜甲來占卜,是因為老天會根據甲殼的裂紋告訴你未來如何。即,甲骨文記錄的是上天的聲音。文字誕生的根本就有天地意識,這樣看恐怕天自然吧。」

我最喜歡聽這種浪漫的傳說,沒有指責,沒有爭吵,只有獨特而虛幻的見解。

【近代中文書橫排之路】
馮志偉教授在網上文章〈絕妙的空格〉裡提到:

「漢語書面語本來是右起竪排的,這樣的書寫格式使用了幾千年。1892年出版的盧戇章的《一目瞭然初階》一書中,開始使用橫排,有55篇橫刻的漢字與切音字的對照讀物。1904年出版的嚴復寫的《英文漢詁》是中國第一本完全橫排的書,而且從左起橫排,開橫排風氣之先。」

而當是左起橫排的理由如下:
1_漢字沒有自右而左書寫的字,所有的漢字都是從左邊開始書寫的,左起橫排跟漢字的書寫方向正好一致。

2_科學書籍中的公式都是左起橫排的,左起橫排跟數理化的公式書寫方式一致。

3_如果中文的文章中引用外國的人名、地名,外國人名、地名也都是左起橫排的,如果右起豎排,排印和閱讀都不方便。

這些好像也有他們的道理。但我們也要記得,當時是很多人「盲目崇洋」的年代,有些人是因為「破傳統而破這幾千年的傳統」。

【科學理論與實驗】
馮志偉教授在那文章也提到:

「1917年,錢玄同在《新青年》第三卷第三期上著文指出:「人目系左右相並,而非上下相重,試立室中,橫視左右,頗為省力,若縱視上下,則一俯一仰,頗為費力。以此例彼,知看橫行易於直行。且右手寫字,必自左至右,均無論漢文、西文,一字筆勢,罕有自右至左者。然則漢文右行,其法實拙。若從西文寫法,自左至右,橫迤而出,則無一不便」。他進一步從理論上論述了橫排的優點。1919年11月出版的《新青年》第六卷第六期上開了「中文改用橫行的討論」專欄,進一步申述左起橫排的優點。有人說,如果中文的排印「自右而左,所以寫到第二行的時候,手腕就碰到第一行;要是遇到不容易吸墨的紙,都要印到手腕上了」,如果改為自左而右書寫,「則可免此病」。有人根據生理學的基本原理,具體分析了人體眼球的構造以及閱讀時眼球運動的情況,指出眼睛「左右容易看,上下看困難」,因此斷定「橫讀容易,直讀困難」。」

杉浦康平也在《亞洲之書.文字.設計 杉浦康平與亞洲同人的對話》以科學角度分析過:

「從眼部結構看,眼球是由六塊肌肉環繞、轉動的。為了左右的橫向閱讀,只需移動眼球左右的兩塊肌肉;而為了上下移動眼球卻需要動用全部六塊肌肉。即,從肌肉疲勞度來說,縱向運動眼球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

但同時,他也有講相反的話:

「有人認為人的眼瞼是上下開合的,所以直排易於閱讀。」

從長風卷地989在那文章〈中國古文豎寫的原因〉可以看到另一實驗:

「從豎到橫的排列閱讀,對中國文字的書寫方式是個極大的變革。有人專門搞了一次專項實驗:挑選10名高三優等生,分男女兩組,讓他們閱讀從同一張《中國青年報》上精心選擇的抒情短文。結果差距明顯:橫排版的閱讀速度是豎排版的1.345倍。」

(但我要強調那時是中國剛剛把豎排轉為橫排的過渡期。)

張春興也做了一個「中文直橫行書寫速度之實驗研究」,
那實驗研究有兩個目的:
(一)求書寫速度與書寫方式及書寫習慣之關係;
(二)分析書寫速度與字體結構及字間關係之關係。

結果發現:

1_書寫純漢字組成的文字時,直行與左起橫行兩種方式,書寫無顯著差異。但右起橫行與其他兩種方式比較時,其速度相差甚大,特別是遠遜於左起橫行的速度。

2_書寫夾雜西文與阿拉伯數字的中文時,以左起橫行的速度為最快。直行與右起橫行的速度極相近,但均遠不及左起橫行的速度。

總括而言,科學理論與實驗確實非常有趣,但也未有絕對的真相,只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罷了!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習慣與教育的問題。

【設計方面】
在我搜集資料的過程中,我並未發現有很多設計師公開表態自己的喜好,除了日本書籍設計師杉浦康平先生。

在郝明義的《他們說有關書與人生的一些訪談》裡,杉浦先生公開表示堅持直排:

郝:日本的書與雜誌,為什麼如此堅持直排。
杉:這是傳統,而且我們有詩的傳統,像是俳句(haiku)、短歌(tanka)。如果使用橫書,就無法感覺到其中的詩意婉轉、深沉複雜。我們習於混合漢字與假名直向連續書寫,這與文學有關,包括詩歌。

郝:但是中文也有許多詩歌,我們仍然也用橫排。
杉:日本人比較固執吧。現在的年輕大學生的報告多半使用橫書,但即使如此,當他們想寫詩的時候,還是直寫。科學上來說,橫書較利於閱讀,因為我們兩隻眼本身就是橫向安排的,我們明白這點,但仍然堅持。

這是日本人寫作、閱讀與設計上的堅持。我在兩個星期前看日本電影〈手紙〉的時候,也發覺日本人到現代也流行以豎寫信的。感慨的是,很多很多我國的傳統,最後,也只變成日本的傳統,保留下來。

-{下半部:英文篇}-

我今次的主要目的是要在歷史的層面尋找出英文由左至右橫書的原因。當然,我們要先由拼音文字的起源開始,看看它的發展歷程,繼而找出由左至右書的因由。

我主要從 Philip B. Meggs 的 ‘A History of Graphic Design’ 尋求真相,慢慢覓得一點hints,一條若隱若現的脈絡:

首先,Philip B. Meggs 要給 Alphabet 定義:

(P.27) An alphabet is a set of visual symbols or characters used to represent the elementary sounds of a spoken language. They can be connected and combined to make visual configurations signifying sounds, syllables, and words uttered by the human mouth. The hundreds of signs and symbols required by cuneiform and hieroglyphs were replaced by twenty or thirty easily learned elementary signs.

Numerous theories have been advanced about the origins of the alphabet; suggested sources include cuneiform, hieroglyphs, prehistoric geometric signs, and early Cretan pictographs.

大部分的理論也支持歐洲字母的源頭有幾處,包括 cuneiform, hieroglyphs, prehistoric geometric signs 和 early Cretan pictographs。

以下的 Cretan pictographs 是最初 Alphabet 的發展源頭,也與中國漢字一樣,是畫了一些表意的象形文字符號開始的:

(P.27) Cretan pictographs

The Minoan civilization that existed on the Mediterranean island of Crete ranks behind only Egypt and Mesopotamia in its early level of advancement in the ancient Western world. Minoan or Cretan picture symbols were in use as early as 2800 B.C. Short pictographic inscriptions written as early as 2000 B.C. have been found. About 135 surviving pictographs include figures, arms, other parts of the body, animals, plants, and some geometric symbols. By 1700 B.C. these pictographs seem to have yielded to linear script writing, a possible precursor to the spoken Greek language.

再看看西地中海地區的 Alphabet 發展:

(P. 28) The North Semitic alphabet

While the alphabet’s inventors are unknown, Northwest Semitic peoples of the western Mediterranean region—early Canaanites, Hebrews, and Phoenicians—are widely believed to be the source. The term North Semitic writing is used for early alphabetic writing.

(P.28) Sui generis, a writing script developed in Byblos, the oldest Phoenician city-state, used pictographic signs devoid of any remaining pictorial writing. Written about 2000 B.C., stone and bronze documents featuring this script have a syllabary of over a hundred characters and illustrate a major step on the road to an alphabet.

(以上這段講到有一百個以上的象形文字在石頭與骨頭上,也是給日後發展為 Alphabet 的重要一環。 )

(P.28) Ras Shamra script was found on clay tablets written in a true Semitic alphabetical script around 1500 B.C. It used thirty cuneiform like characters to represent elementary consonant sounds. … There were no vowels, which are connecting sounds that join consonants to make words.

(這裡終於講到有三十個像楔形文字的字符組成「輔音」,這使日後拉丁文字也是由一個一個字母橫向串成的。這亦確立了英文一定是橫寫而非豎寫的觀念。)

(P.29) The writing system exported by the Phoenicians, a totally abstract and alphabetical system of twenty-two characters, was in use by 1500 B.C. …… The Phoenicians’ right-to-left writing may have developed because stonemasons carved inscriptions by holding a chisel in the left hand and a hammer in the right.
… Early alphabets branched into multiple directions, including the Phoenician alphabet that evolved further in Greece and Rome, as well as the Aramaic alphabet, which gave rise to Hebrew and Arabic writing elsewhere in the region.

(這裡終於講到腓尼基人「由右向左」刻字的原因,就是因為左手拿鑿子,右手拿錘子,方便他們容易刻寫。這習慣也確立了一些語文如希伯來文也是「由右向左」橫寫的。)

(P.29) The Aramaic alphabet

The Aramaic alphabet, first used by tribes Aram, a large area in what is now Syria, is a major early derivation from the North Semitic script. The oldest surviving specimen dates from about 850 B.C. The Aramaic alphabet of twenty-two letters for consonantal sounds was written from right to left. A wide pen held at a forty-five degree angle often produced heavy horizontal strokes and thin vertical strokes. … It is the predecessor of hundreds of scripts, including two major alphabets used today—modern Hebrew and Arabic. Both of these functional and beautifully designed letter systems are still written from right to left in the manner of their early Semitic predecessors.

(這裡道出了,拼音字母流傳到這個時期,「由右向左」書寫也還是一個流行。那,究竟什麼時間才有所改變呢?答案在以下的希臘時期,變革就在那裡。)

(P.30) The Greek alphabet

Greek civilization laid the foundation for many of the accomplishments of the Western world—science, philosophy, and democratic government all developed in this ancient land. Art, architecture, and literature comprise a priceless part of the Greek heritage; it is fitting that the Greeks vastly improved the alphabet’s beauty and utility after adopting it.

The Phoenician alphabet was adopted by the ancient Greeks and spread through their city-states around 1000 B.C.

(P. 32) Initially the Greeks adopted the Phoenician style of writing form right to left. Later they developed a writing method called boustrophedon, from the words meaning to “plow a field with an ox,” for every other line reads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Line one reads from right to left; then the characters do an about-face, and line two reads from left to right. The reader thus scans the text with a continuous back-and-forth eye movement, unhindered by the need to return to the opposite edge of the column to read each line. Finally the Greeks adopted the left-to-right reading movement that continues to this day in Western civilization.

以上提到希臘人也採用了腓尼基人的「右向左橫書」。他們還發展出另一個特別的書寫方法,叫 boustrophedon,意謂【用牛去耕田】,即隔行來回相反方向書寫。這個寫字方法的名字改得好,很貼切,很形象化;以這樣來回的書寫方式,寫希臘文就像耕田一樣,把整張紙掘爛。最後,希臘人採用了「左向右橫書」,影響到現在的英語寫作模式。這樣雖然沒有詳述原因,但以下那段也露出一點端倪:

(P.32) Greek scribes made their pens from hard reeds, cut into a nib and split at the tip to aid ink flow. These pens gave their writing a totally different character than writing by Egyptian scribes, who used soft reeds to brush ink onto the substrate.

(這裡提到希臘人改良了筆,我認為,這是使書寫方向改變的一個重要因素。如果之前你有留心看的話,腓尼基人是因為刻畫方便的需要而採用「右向左橫書」;而當希臘人有這麼方便的筆墨之後,正是時機去改變這書寫方向。而「左向右橫書」也是合乎邏輯的,因為:當用你的右手書寫時,你可以看到自己之前寫了些什麼,也可以避免手觸碰到未乾的墨水。{順帶一提,當我小時候由右向左直排寫中文時,也想避免手觸碰到未乾的墨水,怕弄花了字,甚至會放張紙墊著。})

到此,英文「左向右橫書」的謎底好像被揭示了一部分,但我相信這不是全部,你們有其他的看法與資料,不妨 post 上來再作討論。


Contributor

Hei Shing
chanheishing@gmail.com

書就是… A Book is…


一片紙不但表現時間,也表現空間。而一片片的紙張組合起來的書就是一個高深的容器,盛滿文字,既能從中不斷汲取智慧,又能裝入無限的智慧。

A piece of paper reflects not only time but also space. Books are formed by binding papers together to become containers of words that serve as a reservoir as well as a spring of wisdom.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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