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蒲展 下流社會自由談 _健吾

我完全不曉得為何這篇訪問社會學者的文章會編入健吾的《瀛人設計》這本書,這基本上與設計毫無關連。但這篇文章的確說中了現世代年青人(包括我在內)對工作和生活的不安。我們對自由嚮往的同時,踏上了荊棘滿途的路。如能堅定意志,大步向前,咬緊牙關的闖過去;也許,推開門後,是海闊天空的新天地。睡在青草,望向藍天,感覺自身的存在。可是,現實又如何呢?

以下的文章,值得參考,予以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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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蒲展 下流社會自由談 _健吾

差格社會,令社會學者三浦展提出「下流社會」的概念。

先填一份問卷。以下各項,你有多少個?

_ 你的年薪,有沒有你的年齡的十倍。即是,如果你三十歲,你每年有沒有三百萬日圓(約廿一萬港元)的年薪?
_ 生存目標,是每一天都快樂。
_ 想活得有個性,有自己的特色。
_ 只想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_ 怕麻煩,性格內向。
_ 喜歡自己一個人。
_ 不喜歡被注目。
_ 穿的衣服,以不隨波逐流為主。
_ 經常會吃甜點、光顧快餐店。
_ 經常在假期一整天不外出,只在家打遊戲機或是上網。
_ 未婚(男性三十三歲以上,女性三十歲以上。)

《下流社會》二零零五年出版,銷量已達八十萬部。作者三蒲展說,十二個選擇,如果選了一半或以上,就是「下流」了。日本在戰後一九五零年至一九七零年,經濟起飛,就被稱為一億人的「中流」社會。中產階級成了日本社會的結構,人人就算不算飛黃騰達,也可以安居樂業。直至泡沫經濟崩壞,社會階層的流動性減少,學歷格差增大,日本社會,就由「中流社會」,變成「下流社會」。

可是,這樣的選擇題,會不會太簡單、太武斷?聽說亞洲電視的林伯也很喜歡吃麥先生的魚柳包,很多同志卅三歲也沒有結婚。穿衣服,就算滿街過巷也是山本耀司那一件有 PLAY 字樣的汗衫,也會覺得自己「不隨波逐流」。依循個人選擇生活,就是「下流」,會不會太武斷?而且,假設所有人的人生意義也要向上爬,又會否太單一?

「我寫這書,其實是為了要賣。為了賣的好,才用上『下流』這個詞。這本不是論文,我承認。而且,格差擴大,對我而言,沒好沒壞。我也沒有說過的要把格差縮小。」三浦先生說。

那麼,我向三浦先生找解決良方,豈不是襄王神女之約?我知道。如果不是社會主義國家,各有前因,當然莫羨人:「下流社會,其實不是『希望格差社會』。《下流社會》,說的不是貧窮社會。下流社會,只是特定地描述一個階層的心理狀態和消費習慣的現象表述,不是一個社會問題。」

好,要說道理,先要定音。下流社會,不是貧窮社會。而「下流社會」的成因,是因為社會的向上流動性減低,所以才造成貧富懸殊加劇,再令下流人的向上流動的「意向」減低。由於沒有「向上意向」,所以對於「工作」帶來的情緒抵抗力會比較弱。最後,會覺得為了工作而生活,很不值得。結果,就會過沒有正職,生活沒有目標,有一天活一天,沒一天係咁先的生活。

台灣的討論述深知「下流」是麥基或是 A 小姐的男朋友的性格形容詞,所以就又拿出了「下層社會」這個翻譯,結果,很容易跟「貧窮社會」混為一談。

「下流,是指『意欲』和『能力』都低的人。」三浦說。

下流人,可以主要由中產家庭的下一代組成。父母有穩定工作,供養孩子到大學畢業,孩子要回家,難道趕他走?意大利有「媽媽裙腳仔」。紐約才女 Elina Furman 二零零五年夫出美國已成「回力鏢之國」(Boomerang Nation),《色慾都市》白凱莉姐姐 Sarah Jessica Parker 在電影《踢走住家男》(Failure to Launch)也是一套講及三十歲也不獨居的美國新世代。英國出現「i-pod族」,指英國青年就算牛劍畢業也好,也會 insecure、有 pressure、交 overtax,唸完大學,還要有 debt。全球青年決定不自立、不自住,結果,可憐天下父母心。父母提供了住處,孩子就可以有一搭沒一搭的活下去。所以,「下流社會」,不是台灣傳媒闡釋的貧窮問題。下流人,也可以住半山,讀名校,可能會有 LV,一年去一次東京旅行,卻有資格沒有「目標」沒有「生活」沒的新一代。

「意欲」和「能力」指的是甚麼?能力,就泛指溝通能力、生活能力(三浦展說,是會不會燒水煮飯,一個人生活之類的「生存能力」);意欲,就是工作意欲、學習意欲、消費意欲,換言之,就是「生存意欲」。

問題是,中流的人,或是下流的人,可以藉教育向上爬嗎?

「不可以。」三浦先生說:「教育,已經不可以是向上流動的方法。每年報章做的調查,訪問日本的少年,問他們理想職業是甚麼。幼稚園的會做夢,都會答足球選手、棒球選手;可是,上到小學六年級,已經答『公務員』。你看,這個社會,已經沒有夢。父母我水平,就決定孩子的成就。父母水平高,才會有要求。水平低的,就只注定接受較差的教育。想依靠『教育』去向上爬,已經不通用。」

問題在這兒了,面對吧。大家都知道,會彈琴的父母,就會要子女要琴。對於每一天都上十六小時班,一個月只有三千多月薪的單親媽媽,她當然不會知道《法中情》的劉德華是假的。就算唸了法律,也要有一個像公民黨的大狀一樣,可以送孩子到英國讀法律的大狀做自己的師傅的人,才可做大狀。

上層的繼續向上,下層的繼續吃泥。像佛利民(Thomas Friedman)的《凌志與橄欖樹》中,中東國家的一個年青人,父親是礦工,他可以成為大公司的 CEO 這種「一代跳幾層」的神話,已經完結。

「在這種社會下,前人的『經驗』已經沒有效了。可是,如果父母見識廣,孩子留在上流的機會將會更大。」三浦展說。

那麼,如果我是中產,或是下層社會的人。這個格差社會,我想向上爬,如果沒有社會虛位,沒有向上機會,而到處也會年輕人不夠韌力,不能吃苦,不知世途,不諳世事……

「首先,會自省的人,已經不是『下流』人。下流人,是沒有死的勇氣,卻又覺得現在生活又不錯。對自己的人生沒可沒不可,才叫下流人。像你,會感到自己不安,會不滿的,已經不是下流人。」

我真的很不安呀。如果我是日本大學生畢業,找工作,做打工男,用時間換安定,不需要出頭好了。可是,公司倒閉,人到中年,卻又再找不到正職的工作,只可以做時薪計的合約員工。那麼,我甚麼也沒有了。那麼,當工作已經不可以如我生活安全感、成功感、滿足感,我的存在,還可以依靠甚麼?

「首先,年青人要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長期安定』了。」在不安之下,人就得選擇:「首先,你要問,自己想做甚麼,喜歡甚麼。之後,就要把你想做的東西,變成錢。」

即是,如果你喜歡漫畫,想畫漫畫,就要畫些有市場的。想寫書,就要寫暢銷小說。總之,要想辦法把自己想做的事,變成可以生活的經濟支柱。

下一代

三浦展的辦公室,有十二、三個大書架。書架前,有兩張小女孩的照片。

「在這樣不安的社會,你擔心你的孩子嗎?」我問。

「擔心,當然擔心。大女兒今年十二歲,也開始知道她會是自由奔放的那一種人。沒辦法,跟我一模一樣。小女兒八歲,看來,也只會做一個普通的 OL 了。」三浦說。

那有甚麼對策?

「可以有甚麼對策?我在一家出版公司,廿八歲已經當總編輯。我的同事,工作能力比我差,結果因為經常加班,就比我有更多的加班津貼。我每月只領廿八萬日圓,他們卻有四十萬。一氣之下,走了,去了X菱總合研究所,又做了很多討厭的工作,又辭工了。」

「我也不安呀。今年賣了這一本書,下一年會如何,我也不知道。你也知道,行社會主義的地方,有穩定就沒有自由。日本就是這樣,工作要換更多的錢,就要失去自由(加班換津貼)。要自由,就不可安定。如果社會不提供安定,人選擇要了自由,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人需要改變。」

尼采的卡片

三浦的研究中心,叫 Cultural Studies。都是做上調查工作,下流社會增大,未來的消費品流動將二極化,而下流中心的消費品應如何改善之類。可是,他的卡片上,背景是一個老外的側面。我口多,問:「是韋伯嗎?」

「不,是尼采。」三浦說。

為甚麼是尼采?

「我也不知道……年輕的時候喜歡吧。不過,尼采跟我一樣,都是怕悶的人。你知道嗎?尼采以前是學者,可是後來太悶,出走了。」

三浦的不安,來自他「喜歡自由」。有大學向他招手,教大學:「教了一個學期,不好玩,又佔了我太多時間,不教了。」

原來,下流社會的核心問題,是「不安的自由」,或「自由的不安」。

後記

這個專訪,原本,是為了一個想投外判港台節目的製作公司而約的。他們帶著我提供的被訪者名單,跟那位大監製面試,大監製擔心我們不可以成功找到被訪者。最後拋下一句:「俾你哋去到日本,咪盞玩多過做。」

讀到這兒,就知道我可不可以做到了。雖然,前人的經驗已經沒有效,可是,決家後人的發展的前人,總是依照經驗辦事。幸好,三浦先生回我一句:「最好,你要相信,真正想做點事的人,一定可以做到的。」

手執這句箴言,可以活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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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to “三蒲展 下流社會自由談 _健吾”


  1. 1 Melanie Wang July 6, 2010 at 2:32 pm

    這篇文章讓我思考許久,我可以拿來跟我兒子女兒討論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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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 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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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紙不但表現時間,也表現空間。而一片片的紙張組合起來的書就是一個高深的容器,盛滿文字,既能從中不斷汲取智慧,又能裝入無限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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